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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 他进门那天,我把藕汤炖咸了 我叫李桂芳,五十六,湖北荆州沙市区人。退休前在棉纺厂挡车工,三班倒,听了二十七年机器响。厂子改制那年我四十三,买断工龄,拿了两万一千块,在小区门口盘了个门面,卖烟酒酱油,夏天加个冰柜卖雪糕。门面四米宽,货架是我男人用旧木料钉的,有点歪,底下垫了张折起来的挂历。 我男人姓吴,吴德胜,自来水公司的,比我大两岁。话少,一天说不了十句,就爱摆弄阳台上那几盆兰花。他有个毛病,吃饭吧唧嘴,我说了三十年,改不了。女儿小时候学他,一张桌子三个人,吧唧吧唧,我说这家没法待了。 女儿叫吴晓雯,独生女,九七年生,属牛。生她那年我二十九,难产,疼了两天两夜,最后剖的。护士抱出来给我看,皱巴巴一小团,我第一句话是问,手指头脚趾头全不全。老吴在走廊里哭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这事我记了二十多年,后来跟她吵架,也拿出来说,我说我生你,半条命搭进去了。 她从小听话。小学在沙市北京路一小,初中考进三中,高中住校,一个月回来一趟。每回回来,我炖藕汤。洪湖的粉藕,要挑七孔的,掰开拉丝,煨三个钟头,排骨先焯水,撇三遍沫。她只吃藕,不吃排骨,排骨都挑到老吴碗里。她端着碗坐在小凳上看电视,脚搁在茶几上,我骂她,她把脚放下来,过一会儿又搁上去。 小卖部的生意不好不坏。一天流水的钱,我记在一个硬壳本子上,蓝黑墨水,一行一行。谁家赊了两包盐,谁家孩子拿了根冰棍没给钱,我都记着。年底一算,除去房租水电,剩个三四万。我跟老吴说,够晓雯一年学费。老吴说,够就行。 她考上大学那年是二〇一五年,武汉,学会计。走的那天我送她到长途车站,给她塞了一个信封,里头两千块,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别乱花钱。她上车,隔着玻璃朝我摆手,我站在站台上,等车开远了才走。回家的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,老吴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怎么,想吃。 她大学四年,每周日晚上八点打电话,雷打不动。我把手机搁在柜台上,开着免提,一边理货一边听,听她讲食堂的菜,讲宿舍的姑娘,讲武汉的雨。有时候她讲着讲着,我这边来了客人,我就说等一下,她说好,安安静静地等。等我忙完,她还在那头,说妈你忙完了? 家里有个铁皮饼干盒,是九十年代买饼干剩下的,红漆掉了一半。里头装她的东西:出生证明,疫苗本,掉的第一颗牙,用红纸包着;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;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。我隔两年翻一次,翻完盖上,放回柜子最上层。 有些东西我一直收着,收着收着,就把人当成永远丢不了的了。 我妈当年也反对我嫁老吴。一九八九年,老吴是自来水公司的临时工,一个月六十八块,住单身宿舍,床是两块板子拼的,翻身就响。我妈说,你跟他喝西北风去。我说我愿意。我妈说,你要嫁,以后别进我这个门。我真嫁了,她三年没让我进门。后来是我生晓雯,她来了医院,拎一只老母鸡,站在病房门口,不进也不走。我叫了声妈,她把鸡往床头柜上一放,说了句,瘦成这样。 这事我从没跟晓雯讲过。我总觉得,等我当了妈,我会比我妈明白点。真到了那一天,我跟我妈一模一样。 我妈三年没让我进门,我怨了她半辈子,轮到我,我比她狠。 二〇一九年夏天晓雯毕业,回荆州,在一家代理记账公司上班,一个月四千五。我说住家里,省房租。她说想自己租,我说女孩子一个人住不安全。她笑了笑,没争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时候她跟赵永强已经处了半年。 02 我说,你要嫁,就别认我这个妈 十月二号,她打电话说要带个人回来吃饭。我以为是同学。我一早去黄家塘菜场,买了一条三斤二两的草鱼,一斤半排骨,两节藕,还买了一把蒜苗。回来把地拖了两遍,把沙发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又抻了抻。 下午四点多,人到了。小伙子姓赵,赵永强,甘肃定西会宁人。一米七五,黑,瘦,手上全是茧,穿一件灰夹克,袖口磨白了。拎两袋东西,一袋枸杞,一袋干百合。站在门口换鞋,半天解不开鞋带,蹲在那儿,我看见他后背的衣服全湿了。 上了桌,我给他盛饭。他双手接,说谢谢阿姨。我问家里几口人,他说四口,爹妈,一个妹妹在读高中。我问爹妈干啥,他说种地,种土豆和党参,年景好一年落两万块,年景不好就白干。我问你在荆州干啥,他说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做钣金,一个月五千二,管住不管吃。 我夹了一筷子鱼,问他,房呢。他说没有。我问存款呢。他停了一下,说六万三。我说六万三,在荆州买个厕所都不够。桌上就静了,老吴咳了一声,晓雯叫了声妈。我说你闭嘴。 我说小赵,我不是看不起你。我一个卖酱油的,也没啥好看的。可我就这一个女儿,我养她二十二年,不是让她跟着你住六楼没电梯、下雨天端盆接水的。他低着头,筷子搁在碗上,说阿姨,我知道我现在啥也没有。我说你知道就好。 晓雯把碗一推,说妈,我们是真心过日子。我说过日子不要钱?她说钱可以挣。我说挣?你一个月四千五,他五千二,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万,房租一千八,吃喝拉撒,一年能存几个钱?她不说话,眼睛红了。 我说,你要嫁,就别认我这个妈。这话说出来,我自己都听见了回声。她愣愣地看我,